這麼囉囉嗦嗦的一大堆,跟我們談的有甚麼關係?休謨認為所謂「自我」就是這麼一個複合的觀念。我們的感官不可能經驗過「自我」這東西,沒有人會看過、摸過、嗅過自我。也就是說,這個「我」只是一個我們腦海中的觀念,不是實在的感觀經驗。休謨說,感官是人認知的唯一途徑,除感官之外便超出知識的範圍。所以,當李小龍說,我只是一個抽象的字,沒有其他意思時,我們可以理解成,「我」只是一個抽象的觀念,沒有實在的認知意義。

所謂「緣起性空」,就是說:一切的事物,包括人在內,都沒有永恆、獨立、自我主宰的性質,換句話說即是「空」。為什麼這樣說呢?因為世間的所有事物皆由「因緣和合」所產生;所謂「因緣」,是指條件、原因。萬物皆由各種條件所組成,它們有相互依存的關係;如果沒有因緣關係,一切皆不能成就;所以說世間上沒有獨存性的東西,也沒有常住不變的東西,一切都是因緣和合所生起;因緣和合所生起的假有,本性是空的。
舉例說,設想我們眼前有一隻手錶,它是從何而來的呢?首先有人設計了這麼一隻手錶;然後,人們在鐵礦中把鐵開採出來,送到工廠煉鋼、製成手錶;然後有商人向工廠買進這個手錶,又有貨車把它從工廠運到商店。然後你剛巧走到店舖,看見這麼一塊精美的手錶,就買下來了。所以說,手錶是從何而來的?是鐵礦、工人、工廠、商人、貨車、貨車司機、商店、你、還有你口袋中的鈔票,種種原因和條件,即是種種「因緣」所產生的。在這過程中,缺乏了任何一個因素,這個手錶就不是現在你面前這個樣子;是故我們說,手錶的存在依附於種種因緣,它沒有自己獨立恆常不變的性質。進一步說,剛才所說的因緣,包括鐵礦、工人、工廠、商人、貨車、貨車司機、商店、你、鈔票等等,不也同樣是別的因緣和合而生嗎?萬物皆由緣起,都是空無自性,就是這個意思。
同樣道理,「我」也是由不同的因緣產生,也是沒有獨立不變的實在性,所以佛教說,「諸法無我」,沒有一個獨立不變的自我存在。
若問世間的事物是有或是無呢?佛學說,世間的事物,包括自我,不是絕對地有,也不是絕對地無。緣起的時候是有,緣滅的時候是無。舉例來說,你可以說手錶是有,也可以說是無。它是由各種因素集合才成為手錶。但它不是絕對地有,它沒有常住不變的獨立性,當這手錶被人丟棄了,它被打碎了,我們說這塊手錶消失了。不過手錶消失了不等於是絕對地無,它只是變成堆填區中的垃圾,或是被瓦解成各種二手零件,再成為其他物事的因緣。所以說有、無都要從緣起的角度講,在這種緣起的脈絡下,不取絕對的有,不著絕對的無,這就是「中道」。
這裡我們就看到李小龍/休謨的說法和佛學的說法有甚麼分歧了。李小龍說,我只是一個抽象的字,沒有其他意思,事實就是否定「我」的存在;他的前輩休謨說,「我」是沒有認知意義的,它存在與否也是不可知的。佛學則說,「我」是緣起的,是一連串因緣的結果,不是絕對的有,也不是絕對的無;佛學所否定的,只是一個獨立不變的「我」。
也許我們都有點扯得太遠了。如果你看過整齣《龍爭虎鬥》,你會發現李小龍其實沒有太大興趣跟我們談論「自我」的哲學問題。他所關注的是武術,而自我意識是被李小龍視為武術搏擊的一種障礙。當我們看到他跟石堅在充滿鏡子的密室困獸鬥,最後要打破鏡子才能消滅躲在鏡後的堅叔時,我們除了想起片首那句「我只是一個抽象的字」之外,也許可以幻想一下當時事業高峰的李小龍,對自我是否也是又愛又恨呢?




